感染相关癌症是指与特定病毒、细菌等病原体持续感染密切相关，并可由感染及其引发的生物学过程促进发生发展的恶性肿瘤。主要致癌性感染包括幽门螺杆菌（HP）、人乳头瘤病毒（HPV）、乙型肝炎病毒（HBV）、丙型肝炎病毒（HCV）和EB病毒（EBV）等。感染相关癌症具有病因相对明确、部分致癌性感染可在癌症发生前实施有效干预等特点，为一级预防提供了重要切入点。近几十年来，我国在疫苗接种和相关感染防控方面已取得不少进展，但不同病原体的防控措施仍分散于免疫规划、传染病防治、癌症防控和基层健康管理等不同体系，部分有效干预措施在覆盖、服务衔接和重点人群可及性方面仍存在不足。如何将分病种措施衔接为连续服务、提高重点人群覆盖并优化资源配置，是进一步降低感染相关癌症负担的重要政策议题。本文围绕上述框架分析当前主要缺口，结合国际经验提出政策建议，为完善感染相关癌症一级预防体系提供参考。
一、我国感染相关癌症的疾病负担及政策实践
最新全球癌症状况报告显示2024年全球新发癌症病例超过2000万[1]，其中约13%的癌症新发病例可归因于致癌性感染[3]。我国感染相关癌症负担尤为突出[2]，据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估计，全球超过1/3的感染归因癌症病例发生在中国，其中幽门螺杆菌（Helicobacter pylori，HP）和乙型肝炎病毒（Hepatitis B virus，HBV）相关癌症负担较重[3]。
针对病因相对明确且具有有效干预手段的致癌性感染，加强一级预防，是减轻我国癌症负担的重要着力点。我国已初步具备针对主要致癌性感染的政策实践基础[4-5]，主要感染相关癌症的可用干预工具与政策重点详见表1[6-12]。适龄女孩HPV疫苗接种已从地方试点进入国家免疫规划[7-8]，HBV防控以新生儿接种和母婴传播阻断为基础，积累了较成熟的实施经验；《中国防治病毒性肝炎行动计划（2025—2030年）》进一步推动肝炎综合防治[9]；胃癌筛查与早诊早治方案及相关指南也为HP感染管理提供了衔接基础[10-11]。总体上，我国已具备分病种防控的政策与服务基础，下一步的重点是提高有效预防措施覆盖，并推动接种、感染发现、规范治疗和随访等服务有效衔接。
本文所讨论的感染检测与规范治疗，是指在癌症发生前通过干预致癌性感染降低癌症风险，可与现有癌症筛查和健康管理服务相衔接；但不包括宫颈癌及癌前病变筛查、肝癌监测等癌症筛查和后续管理措施。
表1 主要致癌性感染的防控工具与政策重点
| 病原体 | 主要相关癌症 | 中国负担与防控特点 | 已有一级预防工具 | 当前主要政策缺口 |
| HPV | 宫颈癌等 | 宫颈癌是重要防控对象；已纳入国家免疫规划[6] | 预防性疫苗；减少传播相关风险[7-8] | 落实目标群体接种；覆盖失学、流动等易漏种人群 |
| HBV | 肝癌 | 感染归因癌症负担突出；新生儿接种已有良好基础 | 疫苗与母婴阻断；感染检测及规范抗病毒治疗[9] | 成人易感重点人群接种；感染者诊疗与随访衔接 |
| HCV | 肝癌 | 肝癌病因之一；防控依赖感染发现和治疗衔接 | 安全用血和注射；检测与直接抗病毒药物治疗 | 从抗体筛查到确诊、治疗、疗效评估的连续服务 |
| HP | 胃癌及胃黏膜相关淋巴组织淋巴瘤 | 感染归因胃癌负担突出 | 感染检测与规范根除；卫生行为干预[10-11] | 高发地区实施路径；根除后复查与耐药监测 |
| EBV | 鼻咽癌及部分淋巴瘤等 | 涉及我国鼻咽癌等重点防控癌种 | 尚无成熟且可普遍实施的特异性一级预防工具[12] | 疫苗及其他干预研究；高风险人群策略验证 |
二、我国感染相关癌症一级预防面临的主要挑战
（一）有效预防工具的覆盖与实施仍需加强
HPV方面，自2025年11月起，我国将满13周岁女孩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免费接种两剂次双价HPV疫苗。现行政策主要依托教育部门配合开展在校目标人群摸底和接种动员，由预防接种单位实施接种，并通过基层渠道覆盖非在校女孩。这一组织方式对教育与卫生部门的信息衔接、目标人群追踪及漏种补种提出了较高要求，尤其需要关注流动、失学等易被遗漏的人群。随着政策全面实施，目标女孩接种覆盖率、脱漏率及地区和人群差异将成为评价实施效果的重要指标。HBV方面，我国新生儿疫苗接种和母婴传播阻断已取得显著成效，但成人易感人群预防和既有感染者管理仍是薄弱环节[13-15]。2020年全国血清流行病学调查显示，我国约有7500万慢性HBV感染者，其中约60%知晓自身感染状况，符合抗病毒治疗指征者中仅约17%接受治疗[16]。目前，成人接种史核实、感染和易感状态识别、疫苗补种以及感染者转诊和规范治疗之间还缺乏清晰、连续的服务路径。
HCV方面，我国已建立丙型肝炎防治信息系统，但检测与治疗之间仍存在明显脱失。截至2024年10月底，2022年以来新报告抗-HCV阳性者的核酸检测率为73.4%，同期新报告且符合治疗条件的慢性丙型肝炎患者抗病毒治疗率为54.5%，反映出感染发现、确诊和治疗衔接仍需加强[17]。
HP方面，现有胃癌筛查与早诊早治方案及相关指南已将HP检测和根除作为重要预防措施[10-11]，部分胃癌高发地区也开展了人群干预实践。但现有项目的目标人群、实施模式和服务能力存在差异，尚缺乏成熟、可广泛推广的人群干预路径。尽管根除HP降低胃癌风险已有较充分证据，但大规模人群“筛查—治疗”仍需综合考虑疾病负担、抗生素耐药、安全性、实施能力和成本效果。IARC建议在胃癌中高风险地区有条件开展，并严格进行质量控制和监测，将治疗成功率、抗生素耐药和安全性等作为重要评价指标。
（二）分病种服务之间缺乏连续衔接
感染相关癌症一级预防涉及免疫规划、传染病防治、癌症防控和基层健康管理等多个服务体系，不同部门和机构分别承担目标人群识别、感染检测、疫苗接种、诊疗和随访等职责，但跨机构的信息共享、服务转介和结果反馈机制尚不完善，影响了预防服务的连续性。
（三）重点人群可及性和公平性仍有不足
感染相关癌症一级预防服务的可及性受到地区医疗资源、经济条件和人口流动等因素影响。农村和医疗资源相对薄弱地区的居民可能面临服务距离远、基层服务能力不足等障碍；低收入群体可能因检测、治疗费用及交通、误工等间接成本而延迟或放弃干预；流动人口则可能因跨地区健康信息和服务管理衔接不足而难以持续获得预防服务。现有服务组织方式对不同人群的实际需求和服务障碍考虑仍不充分，可能进一步扩大预防服务覆盖和健康获益的差距。
（四）监测评价和本土循证决策能力不足
我国感染相关癌症防控数据分散于免疫规划、传染病监测、医疗诊疗和肿瘤登记等不同体系，各系统主要服务于特定业务管理需求，跨系统数据关联和共享仍不充分，难以连续追踪感染发现、预防干预、后续管理及癌症结局。现有监测较侧重单项服务的实施情况，对目标人群实际覆盖、服务脱失及不同地区和人群之间差异的评价仍显不足。此外，感染干预与癌症结局之间存在较长时间间隔，长期效果评价难度较大，相关实施研究和卫生经济学证据积累也相对有限。因此，HPV单剂次程序、成人HBV补种、HP人群检测根除及HCV主动检测等策略，在我国不同人群和地区中的实施效果、成本效果和公平性证据仍需进一步完善。
三、感染相关癌症防控的国际经验
针对感染相关癌症的防控，IARC、世界卫生组织（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及部分发达国家已形成了较为系统的防控指南与政策框架。从现有国际共识与各国实践经验来看，感染相关癌症的一级预防措施大致可归纳为疫苗接种、病原体筛查与根除、健康生活方式促进、完善监测体系等。《欧洲防癌准则》明确建议个人按本国推荐参与HBV、HCV和HP的检测与治疗，并于2026年第五版首次将建议对象扩展至政策制定者，强调政策层面应扩大疫苗接种覆盖面并改善检测与治疗的可及性[18-19]。这些经验也为我国优化感染相关癌症的一级预防策略提供了重要参考。
（一）依据病原体差异组织预防服务
对于HPV、HBV等具有有效预防性疫苗的感染，重点是提高目标人群接种覆盖率，并根据疾病负担和循证证据优化接种策略。WHO提出到2030年90%的女孩在15岁前完成HPV疫苗接种，并将单剂次作为部分年龄人群的可选程序[20,21]；部分国家在儿童普遍接种HBV疫苗的基础上，进一步加强成人易感和高风险人群的识别与补种，并将感染检测与后续治疗相衔接[18,21-22]。部分国家还通过学校接种提高青少年HPV疫苗覆盖率，并根据疾病负担、资源条件和成本效果逐步扩大接种人群。国际经验表明，在基本疫苗可及性得到保障后，进一步提高预防效果的关键在于提高既定目标人群覆盖率、减少漏种，并根据本国疾病负担和资源条件循证调整接种程序和目标人群。
（二）病原体检测与治疗
对于HP、HCV等缺乏预防性疫苗但可检测和治疗的感染，可在感染阶段阻断其向癌症的恶性转化，这是继疫苗之后的第二道重要防线。国际实践更加重视从单纯扩大检测转向建立“检测—治疗”的连续服务。IARC提出在胃癌高发地区根据疾病负担、实施条件和成本效果等因素开展HP人群“筛查—治疗”（screen-and-treat），并将治疗效果、抗生素耐药、成本效果和公平性等纳入项目评价[23-24]；这一策略已在部分国家和地区开展试点，为探索人群层面的胃癌一级预防提供了实践基础。HCV防控则强调减少从检测、确诊到抗病毒治疗各环节的脱失[18,25-26]。相关经验表明，对于可检测和治疗的致癌性感染，关键是根据疾病负担确定适宜的目标人群，并确保感染者能够获得规范治疗。
（三）健康生活方式促进
健康生活方式是一级预防的基石，通过改变日常行为可有效切断多种病原体的传播链条。国际共识的核心行为建议包括[19]：（1）不共用牙具、剃须刀等可能接触血液的个人用品，从而降低HBV、HCV的传播风险；（2）避免高危性行为进而减少HPV感染风险；（3）推行分餐制与使用公勺公筷从而减少唾液中HP的传播。
（四）综合防控体系加强
感染相关癌症的消除不能仅依赖单一措施。WHO宫颈癌消除战略提出了“90-70-90”综合干预框架，即90%疫苗接种、70%筛查覆盖、90%规范治疗，从而实现消除目标[27]。澳大利亚在实现高HPV疫苗接种率的同时，配套建立了国家宫颈癌筛查计划，形成了疫苗与筛查并重的双重保障体系[28]。美国免疫实践咨询委员会对HPV疫苗接种建议持续进行更新及补充[29]。《欧洲防癌准则》第五版亦从面向公众的个人建议，扩展至面向政策制定者的政策建议[18]。国际指南也更加重视根据监测结果和新的循证证据动态调整干预策略，包括疫苗接种程序和目标人群，以及感染检测和治疗策略。其共同经验是从单项干预转向目标、服务和数据相衔接，通过持续监测覆盖率、服务脱失和人群差异，为政策调整提供依据。
四、政策建议
根据现有国内外经验和实践，提出以下政策建议，以强化一级预防。
（一）建立“病原体分层”的一级预防策略
根据不同致癌性感染的疾病负担、可用干预工具和证据基础确定预防重点。对于证据充分、政策路径已经明确的干预措施，应优先提高覆盖率和实施质量。近期应继续巩固新生儿HBV疫苗接种和母婴传播阻断，并以提高国家免疫规划目标女孩HPV疫苗接种覆盖率和公平性为重点，完善学校与接种单位之间的名单核对、接种提醒和漏种补种机制。在保障目标女孩接种的基础上，应进一步评估成人HPV疫苗接种策略，根据年龄、既往接种情况、感染风险和成本效果等因素明确优先人群，并评估单剂次、扩大接种年龄及性别中立接种等策略的适用性和优先顺序。成人HBV补种也应结合疾病负担和卫生经济学证据，进一步明确易感和重点人群及相应服务路径，优先支持感染相关肿瘤高发地区和高危人群开展补充接种试点。通过试点积累实施经验和成本效果数据，逐步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一级预防模式。
对于已有有效干预工具、但人群实施路径仍需完善的措施，应重点明确目标人群并加强服务衔接。HCV应加强重点人群检测与抗病毒治疗衔接，减少从检测、确诊到治疗过程中的服务脱失。HP人群“筛查—治疗”则不宜直接普遍推广，应结合疾病负担、成本效果和服务能力，在胃癌中高风险地区有条件开展，并严格进行质量控制和监测，将治疗成功率、抗生素耐药和安全性等作为重要评价指标，在积累本土证据的基础上评估进一步推广的可行性。
对于尚缺乏成熟一级预防工具的感染，应以技术研发和证据积累为主。例如EBV目前尚不具备开展普遍人群一级预防的条件，应重点支持疫苗及其他预防技术研发，以及高风险人群干预策略的研究与评估。
（二）将一级预防嵌入基层公共卫生和医疗服务体系
不宜为感染相关癌症一级预防另建孤立的服务体系，而应依托预防接种、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家庭医生、妇幼保健和体检等现有平台，推动疫苗接种、感染检测、确诊治疗和后续管理有效衔接。重点完善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与专科医疗机构之间的转诊和结果反馈机制，明确感染检测阳性者的后续诊疗、治疗完成情况及必要随访的管理责任；同时加强疾控机构、学校与接种单位之间的信息协同，提高目标人群识别、接种记录核对和漏种补种的连续性。
针对不同重点人群，应选择适宜的服务场景主动识别预防需求。学校应作为适龄儿童和青少年疫苗接种的重要平台，同时通过社区和接种单位补充覆盖流动、失学等人群；成人HBV易感人群、HP和HCV感染高风险人群则可依托基层医疗、体检等场景提高识别和后续干预的可及性。
健康教育和风险沟通应围绕具体健康决策开展，重点回答“谁需要接种或检测、何时接受干预、阳性后如何获得治疗”等问题，并针对HPV疫苗价型选择、成人HBV补种等常见认知误区提供权威信息，减少因错误认知造成的接种延迟和服务脱失。
（三）建立以政府财政投入为主体的可持续筹资机制
根据不同预防措施的公共卫生价值和成本效果，合理确定政府财政、医保和个人支付的责任边界。对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疫苗接种，应持续保障财政投入，优先提高目标人群覆盖率和接种公平性；对成人HBV补种、HP人群检测根除和HCV主动检测等拟扩大实施的干预措施，应结合疾病负担、成本效果和目标人群特点，评估财政支持或专项公共卫生项目投入的必要性。
对符合条件的感染诊断、规范治疗及后续管理，应加强与基本医保支付政策的衔接，减少患者因费用负担而中断诊疗。对于尚未纳入公共资助范围的成人疫苗接种，可在符合现行政策的前提下，探索利用职工医保个人账户支付本人及符合条件家庭成员的接种费用。资源配置应重点关注农村、流动人口和低收入群体，避免个人支付能力差异进一步扩大预防服务覆盖差距。
（四）建立覆盖感染—干预—癌症结局的数字化监测评价体系
依托个人电子健康档案、人工智能等现代信息技术，将感染相关癌症高危人群识别嵌入日常诊疗场景，推动一级预防关口前移。建立、维护并强化基于人群的肿瘤登记系统，改善癌症监测能力，并对世界卫生组织全球癌症监测框架的各项指标开展稳健的进展监测。通过整合居民健康档案、诊疗记录、检验检查及疫苗接种等信息，构建感染相关肿瘤风险识别模型，在日常接诊、健康管理等场景中自动识别具有高危因素的人群（如HPV持续感染、HBV/HCV感染、H. pylori感染及相关家族史等），并主动推送疫苗接种、抗病毒治疗、健康指导等一级预防干预措施，提升重点人群干预的精准性和及时性，降低整体防控成本。健全监测评估与动态调整机制，建立和完善疫苗接种率、安全性和免疫效果等监测，定期评估免疫策略实施效果，根据循证证据动态调整目标人群、接种程序和疫苗供应策略，持续提升一级预防成效，消除群众“疫苗犹豫”现象。
五、结论与展望
感染相关癌症是我国癌症一级预防的重要领域。我国在新生儿乙肝疫苗接种和母婴传播阻断等方面已取得显著成效，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也为进一步降低相关癌症负担提供了新的政策实践。下一阶段，应根据不同病原体的疾病负担和可用干预工具优化预防策略，提高疫苗接种覆盖率，完善感染检测与规范治疗的连续服务路径，并加强公共投入、重点人群保障和监测评价。通过将有效干预措施更好嵌入现有公共卫生和医疗服务体系，推动防控关口前移，为持续降低感染相关癌症负担、加快实现宫颈癌消除等公共卫生目标提供支撑。